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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云】爱在荒野中独步(散文·外一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23 16:02:15

一、爱在荒野中独步

爱在荒野中独步。

独步在寂寥的荒野,胸中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忽然不见了,仿佛整个地球上只有你一人了,你完全可以信马由缰地驰骋在哲学意义上的自由王国。此时此刻,你什么都可以想,也可以什么都不想;你什么都可以做,也可以什么都不做;你什么都可以说,也可以什么都不说。结果你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没有说,仅仅脑子像一架高速运转的机器,思想如洪水一般泛滥而已。

独步在荒凉的山巅,你便成了连接天地的一个导体,似乎上能闻到天籁之声,下能察到熔岩奔突。在这片净土里,你领悟到的人生真谛也更加纯真。人终归要像一滴水一样消失在无边的沙漠里,可是消失的过程要有意义。一切都恍惚还在昨天,你觉得自己还才十几岁,正处在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但从前那些支离破碎的生活有时也会钻进你脑子,让你真真实实地明白,自己已是花甲之身。年少时经常有人在你耳边唠叨,上要为父母争气。年老了领导不管你了,父母也无能为力了,你得自己管好自己,下要为子女争气。

一个人出没于旷野,整天见不到一个人,你先是怀疑自己成了满世界游荡的孤魂野鬼。突然听到说话声,这时你又会怀疑自己遇上了孤魂野鬼。或者两个人忽然在一个拐角处不期而遇,这时他把你吓了一大跳,你也把他吓了一大跳。一番惊吓之后,那个人渐行渐远了,你还在犯迷糊,他究竟是人还是鬼?

一个人在荒野里迷了路,或不慎跌落山崖,或突然遭遇野兽袭击,或被洪水围困时,你会感到人是那么渺小,如果它们想吞噬你,有如大象踩死一只蚂蚁那般轻而易举。这是何苦呢,在家养尊处优不好吗?也许有人会这样问你。是的,在家养尊处优固然舒服,但舒服是一剂毒药,它会让你的生命就此终结。怎么不结伴而行呢?也许有人又会这样问你。是的,多一个人少一份风险,而多一个人也少一份思维的空间啊。

血肉之躯假若没有意志作为支撑,就会软弱得像一滩烂泥。当你迎着初升的太阳走进荒野,日落时分又凭借着顽强的意志走出了荒野,此时你的精神获得了大解脱大宁静,你的血肉之躯就变成了钢铁之躯。战胜各种困难遇上了难得一见的美景后,战胜各种困难走出荒野后,你会暗自庆幸,荒野中的每一次独步,其收获都胜过读一本好书。有了这种体验便如同中了魔法,随之而来的便有第二次第三次的冲动。

枯坐在家里,你认为自己江郎才尽了。将自己置身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你又思如泉涌。独步于旷远的荒野,可以斩断你的过去,也可以引领你的未来,你甚至可以虚构一个全新的世界,并生活在这个世界里。虽然这样子有些荒唐,但肯定不是神经错乱。

独步荒野,最好选择漫天大雪时。一方面雪花能使你的脑子更加冷静,另一方面你还可以仰起头让雪花落入口中,以尽情释放你那未泯的童心。

当你走出荒野,在很远的地方遥望着闹世中的家,内心便会有暖流升起。这时候的你,对世俗的生活又有了颠覆性的认识。

你爱在荒野中独步。

二、故乡的晚霞

在一个深秋的下午,我又一次回到了故乡董家坝。

过去的田地现在都已长出了碗口粗的树。在那些新生林中间,偶尔夹有一小块菜地。菜地四周缠着铁丝,一入夜还必须通上电。铁丝边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野猪脚印,还有野猪拱过的痕迹。

老家门前的坝子里,开满了黄灿灿的山菊花。抬头远望,村中所有房前屋后的空地均为山菊所霸占。远远看去,像一片片金黄的油菜花簇拥着整个村庄。要不是门上那些绣迹斑斑的大铁锁提醒了我,我还真以为误入了神仙居住的禁地呢。

村中少得可怜的几位老人,聚在一家商店门前闲聊着,三个玩纸牌的男人则分别属于三个不同的自然村。见我来了,他们都热情地让座,都向我感叹着村中的冷清。

聊着聊着,太阳即将落山了,晚霞把一个个老人都塑造成了古铜色的雕像。

此情此景,让我想起一句古诗:“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如此说来,古人虽未见过今天的晚霞,但今天的晚霞也曾经照耀过古人……

离开闲聊的老人,我沐浴着晚霞,一边发千古之幽思,一边走向村中的黄连树。这棵身披着万道霞光的参天古树,须五六人才能合抱,是明朝末年董氏兄弟亲手所植,现已有四百余年历史。自从董氏兄弟移山填河,将村中一块块零散的田地连成一个大坝子后,柴方水便的董家坝,便成了农耕时代人们追求的理想之地。坝子里的男青年不愁找不到对象,女青年却不愿意嫁到外地,从此董家坝的人丁很快便兴旺起来。

董家坝的人口,在上世纪五十年代达到顶峰。那时,有人在董家坝发现了一大型煤田,由此政府在这里开办了董家坝煤厂。煤厂投产后,热情高涨的建设者们从全县各地纷至沓来,挖煤的,修路的,架桥的……各个部门的人加起来总共有多少个,连管理者也没有准确数据。每每老人成堆时,他们就会争得面红耳赤,有人说三千多,有人说四千多,有人说,究竟有多少我也心中无数,我只晓得一件事,那就是村中所有的厕所头天都掏空了,第二天又会堆得冒尖。

为了解决照明问题,厂里还专门修建了火力发电厂。每当夜幕降临时,从前黑灯瞎火的小山村便成了不夜城。周边那些从未见过电灯的乡亲们,一到夜晚便会扶老携幼前来观看。后来,煤厂由于煤炭资源枯竭而倒闭,发电厂亦遭拆毁,可那高耸入云的烟囱至今还矗立在村东山麓,成了董家坝的又一景。烟囱正面“共产主义万丈光芒”几个大字,今天仍在晚霞中熠熠生辉。

太阳像个涂满鸡血的铜锣,正在鲜艳的红霞中沉没,血色的余晖将天地万物都镀上了一层金红色,故乡那片森林仿佛也变成了一片正在蔓延的火海。走上石拱桥,俯身看去,溪水也被霞光染红了,宛若小溪上游爆发了火山,那熔岩正顺着小溪缓缓流淌。

被晚霞涂红的山坡上,挺立着一个小男孩。霞光将小男孩也烧得火红,他头上那个高高的小红帽,恍如球迷手中升腾着火苗的小红旗。在这只有留守老人的荒郊野地,意外见到一个小男孩,真让我喜出望外。长风从夕阳沉没的天际一丝丝卷来,小男孩身上的火苗闪动着,时明时暗地变幻着色彩。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到他踩着被霞光染红的野草,无声无息地走向了红光四射的地方。

那被晚霞烧红的空气,流进我体内,把我的五脏六腑也烧成了一腔激情奔突的岩浆。那被晚霞烧红的空气,流进我眼眶,将我的眼珠也烧红了。我瞪着红红的大眼,目之所及也都是红红的。我吃惊地发现,家乡在一瞬间,忽然变成了一个流光溢彩的人间仙境。村里那棵黄连树,村里那根高烟囱,它们好似两位垂暮的老妇,透身穿着光彩照人的锦服,在那里相互唠叨着自己逝去的繁华。

这是生我养我的故乡么?这是尘世间的我么?我一眨不眨地盯着故乡的一切,生怕它在我眨眼之时,突然就从眼前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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