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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恋.春】回家过年(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16 14:12:58

春节是中国人阖家团圆的大日子,是喜庆而欢欣的。可是春节意味着春运,而春运对许许多多的普通中国人来说,在某种程度上却是一年中最令人屈辱而沮丧的前奏,因为再没有另一个时刻,能让那么多的中国人同时那么深切地认识到,我们无法找到自己在这个国家的位置。

今天,要给我们清算工钱了,一年的苦与累,一年的辛酸与委屈,一年的牵挂与思念,在这一刻终于化为乌有,终于烟消云散。宽敞的会议室里,大伙的脸上不仅全都浮着笑意,而且那笑意看起来是那样的灿烂,那样的开心,那样的幸福!

然而,在这一刻,没想到我和老赵的笑意竟会突然僵滞而消失。

什么情况呢?我们年初来到工地的时候,项目部的人承诺,说收麦收秋不回家的,每人补助五百元。只有我和老赵没有回去,结果人家说又给取消了。憨傻的老赵,一下就火了,瞬时狼嚎似地咆哮起来:“老子不领这钱,你们当官的要是不给个说法儿,我马上把锅给砸了,让你们吃个球!”见他真的往厨房走去,刚刚从另个工地调来的个子高高的工长,一把抓住老赵的衣服领子,恶狠狠地讲:“你再闹事,老子现在就把你给废了!”想不到老赵一下给吓住了,瞪着牛似的一双大眼惊恐而又哀怜地向我求助。

我浑身的火气正火山喷发似地“突突突”乱窜,见此情形,一下扑到他们跟前,指着工长怒声吼道:“你们这么做还有良心吗?要是不给个说法儿,今儿个我不砸你们的锅我给你们玩儿命!”也不知是我的怒气镇住了工长,还是拼命的凶相吓住了他,只见他倏地就把老赵给放了,并说有事好商量,别在工地瞎胡闹。

顷刻之间,大伙都过来了,劝我不要感情用事,赶紧给有关系的老乡说,让他给建筑公司的领导通融下,想办法把事情解决了。

面对大伙热心而又关切地劝说,我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悲楚,忽然蹲下身子抱头大哭起来,其实这个时候,我心底的悲楚,不仅仅是因为那几百元钱啊!为什么,因为实诚,因为弱小,我们像孩子似地听从他们的吩咐,在工地卖力拼命的干活,结果到头来却被人家像欺骗孩子似的欺骗,我还算一个能为自己、能为他人遮风挡雨的男人吗?试问苍天,此时此刻,我的可怜的自尊在哪里?我的生存的能力在哪里?

整整一个上午,领队的老乡一直不停地和他认识的有关领导和负责人打电话反映我和老赵的工资之事。最后,他说如果不把我和老赵的工资给解决好了,以后再给公司领人可就不好领了。至此,也不知是他们觉得自己确实理亏,还是出于像我那个领队的老乡讲的那样“为了以后好招人”的目的,他们终于答应把钱补发给了我们。

我们终于胜利了。只是,对于这场胜利,我怎么也感觉不到喜悦和激动,手里捧着这些钱,仿佛是捧着一座山,一座用血汗、辛酸、屈辱堆积起来的无形而又沉重的山。

晚上,那个为我们工资而上下求情的领队老乡,打电话给我说,为了来年的生路,别把事情弄得太僵了,要我和老赵给项目部的领导们每人买包烟。我清楚,他的话是有道理的,别看我们在这闹得这么凶,来年,如果没出路,不还得求人家?这个时候,我才猛然觉得这才是我们真正悲哀的地方:不想干,不愿干,还得干,一家人最起码的生活还得去保障啊。待在家里,靠巴掌大的那么一块地儿,还要供孩子们读书,根本不够用。我只好“喏喏”地答应,虽然这答应就像无奈的潮水搅得我稀里哗啦地难受。

第二天,我赶到市区的汽车站,正要买票,一位老乡突然拦住我说:“别在这个口上买,这个口上买的票都要加保险,要多花两元钱呢。”

哎,在我们这些农民工的眼里,保险的意义,哪能抵得上虽是微乎其微但却实实在在的两元钱的份量啊!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酸涩还会向我袭来。

车轮滚滚,大巴车在高速公路上匀速地行驶,渐行渐远的,是吃了一年的苦受了一年的累。越来越近的,是想了一年的家,做了一年的梦。

终于到家了!我们一家五口人,媳妇照顾体弱多病的老人,儿子在上小学,得空就帮忙干农活。

今晚饭菜很丰盛,大家一起举杯碰了一下,并一起说新年好。媳妇说:“我就希望亮亮努力学习,总之一句话,希望他努力学习,你看爸爸在外面,再辛苦都毫无怨言。”说着说着媳妇就哭了,孩子说:“不要哭了,妈”。我接着说:“我在外面挣钱,也只能用电话约束你,爸爸读的书比你还要少,有很多事情想得到也说不出来,要尽量为自己学习着想,希望你以后能够出人头地,我只能在经济方面多挣点钱支持你,千万不要做那些对学习不宜的事情。”

清晨,我带着儿子去逛县城。走到那个小县城里一座其实相当普通的铁板桥上面,儿子不停地惊喜地喊叫:“爸爸,这铁桥真美呀!咱家里咋没有这样的桥呢?”我说:“这里是县城,咱家是乡村,建不起这样的铁桥。”

天亮了,县城的轮廓呈现出了清晰的容颜,儿子便更加兴奋不已,一会儿指着河面上游弋的各色各样的小巧玲珑的游船,说:“太美了,太美了,爸爸,你带我也坐坐吧!”一会儿指着路边的石头质地的山羊塑像,说:“真好玩,真好玩,爸爸,这儿还有石头羊呢……”我不记得他都说了多少在他眼里感觉都是奇妙的事物,我只觉得其实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城里的最普通的东西,在他眼里都是美好无比的!

他说得越多,我的心便越沉重:我这个农民工,带给儿子的,因为自身的无能和贫穷,是那样的少那样的少!所以我就破天荒的满足了儿子在物质上面所有的要求,虽然我知道那样必然要遭到媳妇的严厉指责,可是我已经无法承受儿子天真地叫喊带给我心灵上的酸涩的痛楚。

回到家后,媳妇背着柴火兴奋地对我说:“坡上那些树承包给别人了,看得紧,这下好了,雪把树干压断了,背着那些被雪压断的树干,他们能说啥?”我听后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像我这样常年在外打工的人,一年到头让她在家守着活寡,我对得起含辛茹苦、养老扶幼的媳妇吗?然而,我不出来,一家人又该怎么生活呢?仔细想想,我的人生真是一种沉重的无奈!

又到了离开的时候,走到门口,我忽然返身走向床边,轻轻掀开被子,在儿子嫩嫩的、红红的脸颊上狠狠地亲了亲。媳妇的眼睛,立刻湿润了。我不敢再待了,再待着也要哭了,一咬牙,背起大大的蛇皮袋,跟着老乡一起向镇里的车站走去……

滚滚的车轮,载着一颗颗荡漾的心向山外飞去。我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家乡的那些山坡和原野,我不停地想:难道就是因为我的出身,注定了要不停地奔波、不停地往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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