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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想起当年走姑家 (散文外一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23 16:37:05

我记事开始于1960年代初期。1962年就能够跟着哥哥们走姑家。我外祖家父是河南商丘,一个舅舅、两个姨都在河南,那时候以为河南可能有10000多里路,去河南走亲戚,无异于到月亮上去,想都不敢想。我只有一个姑,每年走亲戚实际上就是走姑家。

那时候我特别愿意走姑家,为的是可以吃上过年的好饭好菜。那时候庄户人家过年生产队里杀几个肥猪,每个社员分2斤肉,分几斤粉条,几十斤大罗卜、胡萝卜、大白菜。出一作豆腐。大年初一早上全家吃一顿水饺,馅子是水萝卜拌上脂啰嗦,分的猪肉大部分是肥的,炼成大油放到瓦罐里,全家要吃半年。炼油的渣滓,我们叫“脂啰嗦”(不能再土的土话,究竟哪三个字不得而知)掺到水萝卜里当猪肉。有点瘦的,煮了或是炸了,放起来留作待客。炸的一点豆腐棒子、豆腐页子、豆腐丸子、绿豆丸子,一家老小每人分几个打打馋虫,其它的被爹放到一个小苇子筢篮里,高高吊在屋梁上,看得见,闻得着,就是吃不到。

那时候孩子都馋,肚子里常年见不到一星油水,哪能不馋?解馋的唯一途径就是抢着走亲戚,因为家家都是把好吃的留着待客,给亲戚吃的。只要当上客人,就能吃上好东西。所以,尽管哥哥们走亲戚不愿意带着我,我也要哭闹着跟着。走亲戚带的礼品我记得是三包饼干,用一个蓝色印花布包袱兜着,弟兄好几个抢着提留那个包袱,好像谁提着包袱走进姑家大门谁就有面子似地。加上叔叔家的几个堂哥,看姑的一大帮娘家人有十几个。十几个小客人挤满了姑家不大的小院子。姑家过去在王村街上开过裁缝店,那时候尽管早就回家当了生产队社员了,可是姑家的摆设吃用我总觉得和我们家不一样。比如姑家的屋里墙上挂着一幅字画,还有条山几子,条山几子上放着一尊石刻。我们围着一张圆桌吃饭,姑给我们做一大桌子好吃的,有大丸子、绿豆丸子,像小木梳一样的肥肉片,那肥肥的香香的肉片,平时只有在梦里才能吃到。我那时候还是拿筷子不很熟练的年龄,看到肉片,怕哥哥们抢光了,放下筷子用手抓起来就往嘴里填,两个嘴角啦啦着油水,噎得直翻白眼。姑父那时候五十几岁,有病,不知道啥病,见了我们不笑,黑漆着脸,我们吃饭他在里屋里从帘子缝隙里往外看。当我们我抢食一盘好菜,弄出些响声,他会在里面故意大声咳嗽。我们都很害怕,就会收敛一些。第二年姑父死了,我们就肆无忌惮了。

几年后,哥哥们都大了,每年走姑家就成了我和妹妹的任务。每年带的礼品一直到1974年我当兵那年没有什么实质变化,无非饼干,点心,挂面,随着生活的好转,数量上从两包,三包,到了六包,八包。我从部队退伍那年姑年纪大了,跟着儿女进了城。到今年又快40年了,我每年都去城里看我姑,给姑带的礼品从点心、罐头、麦乳精,逐渐变成了牛奶、蜂蜜、柴鸡蛋、脑白金、周村烧饼等。可是再也没在姑家吃过饭。

姑给我做的那小木梳一样肥肥的香香的用手抓着往嘴里填的噎得我直翻白眼的猪肉片呢?

【我的“绿豆丸子”过年情结】

我每年过年都要炸很多绿豆丸子。炸绿豆丸子首先要泡软绿豆,用石磨把泡软的绿豆研为豆磨糊子,这样炸出的丸子才好吃。可是全城已经找不到一盘石磨了,为了过年吃上正宗味道的绿豆丸子,进城20多年了,每年的腊月二十以后总要回家去推磨。以前是骑着自行车蹬十几公里上坡路,有的年份遇上天气,还须顶风冒雪。近年有了汽车,开车十几分钟也就到了。随着农村现代化的进程,石头磨子也很难找到了。数千人的大村子,唯有邻居家仅存一盘石磨。一过小年,村人都来推豆磨糊子,平日里难得一用的这盘石磨成为全村人关注的焦点,一天到晚不得空闲。我总要提前三天给嫂子打电话,要她早早去邻居家预约,给排上个号,免得等上一天。

今年预约得早,排了个6号,没等上多大一会便轮到我。我和夫人、嫂子,轮番上阵推着石磨转圈圈。大约转了一千多圈,一大盆翠色绿豆变为了一大盆黄橙橙的绿豆糊子。返城到家,已经是12点了。邻居见我端着一盆糊子,不知为何物,好奇询问。我答曰回家推的绿豆磨糊,炸绿豆丸子。邻居笑曰:跑几十公里推豆磨糊,够汽油钱吗?我答:过年不炸绿豆丸子,还叫过年吗?过年是不计成本的。

我在人间过年眼看一个甲子,年年要炸绿豆丸子。小时候爹娘炸,成人了自己炸。过年宁可无肉不可无绿豆丸子。1960年代初期,大灾荒,过年别说绿豆,玉米面也没得吃。爹娘竟然变戏法般地叫我们吃上了香喷喷的绿豆丸子。原来,是娘用秋天时候满野地里寻找积攒下的胡绿豆炸的。

胡绿豆就是野生的绿豆。生长在荒坟山坡地头堰边,植物棵子形似绿豆,矮且瘦,豆粒子大小如黍子粒,像是邻居李四爷爷打兔子用的土枪铁沙子,黑硬瓷实,用水泡它七七四十九天不带变样,娘告诉我,这种绿豆生命力特别强,落到地上鸟不食,鼠不吃,大旱三年和沙子滚在一块烂不了,晒不死,一遇雨水就发芽成长打种,再把秉性传给下一代,年年岁岁顽强地生长在故乡贫瘠的土地上。这种绿豆丰收年景是没人吃的,只有李四爷爷满山找来有时代替铁砂子用来装到土枪里打麻雀或者野兔子。娘为了叫我们过上一个有滋有味的年,早就预备好了胡绿豆。娘创造性地把不能用水泡软的胡绿豆用石碾压碎,过箩子,就成了绿豆面子,搅拌为糊子,照样炸出喷香焦黄滚热馋人的绿豆丸子。娘为我们创造出过年的气氛过年的幸福过年的欢乐,娘为我们打造出热爱生活向往美好生活的信心和勇气。

夫人原来对我每年坚持炸绿豆丸子不能理解,曾经多次指责我进城20年了还每年跑几十里路回家推豆磨糊,不嫌麻烦吗?我说了娘为了叫我们过好年,用胡绿豆炸绿豆丸子的故事,夫人理解了,每年支持我回家推豆磨糊。

其实,我寻找的是娘传给我的“绿豆丸子”过年情结。我在一厢情愿地固执地要把这种情结传留给儿女孙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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