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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邵水河祭(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23 18:08:55

打马从我家门口过的是邵水河。那是一匹青骢马,曾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马不停蹄地穿过一片柳树林,穿过连绵不绝的稻田,穿过迎面扑过来的群山。哭都哭不回的青骢马,从九龙岭一路跑来,被岁月的鞭子甩得哗啦啦直响。马蹄得得,长安路远,它不去,调转辔头,西行八十里,它先到资江,再入八百里洞庭。春夏秋冬,邵水河一路肥肥瘦瘦,两岸的风景也在枯枯荣荣中更迭,沿河而居的人们,则在岁月的流淌中找到精神的参照和依归。

原来我一直以为邵水河是属于某一个人的,因为这个人自从我记事起,就和邵水河形影不离,这个人村子里不管男女老少都叫他姜伯。

姜伯有两条木船,一大一小。说大也不过是五六米长。说小正好容他一人,长篙一点,船已于水珠四溅处如离弦之箭射出老远。大船经常往返于封江渡和附近的几个村落之间,渡人,运货,居家。小船则用来撒网、捞鱼。

那时的姜伯不过四十几岁,脸上的皱纹就像刀刻了一般,灰白的络腮胡如同冬天的杂草,与黑白掺半的头发连成了一片。他始终是孤身一人,吃在船上睡在船上,有人过来要渡河或者运货,姜伯从无多话,只是埋头操桨,像有满腹的心思,但眉宇间总是透着一种类似于石头般的坚硬。

经常听村里的谭五爷零零星星地说起姜伯的过去,谭五爷原来一直是姜伯父亲的伙计,他是看着姜伯长大的。姜伯瞒着父亲的事却喜欢跟谭五爷说,如果把现在把谭五爷说及的这些片断串联起来,完全是一个很完整的故事,但我知道这些都是真实的,对于姜伯而言,真实就写在他的脸上,任何的虚构只能对这种真实带来伤害。

姜伯自小就在邵水河边长大,不仅深谙水性,还驾得一手好船,十二岁就跟随父亲跑资江走洞庭了。十八岁那年,他在河湾歇脚时看上了一个夜店老板的女儿,那女子比他年长两岁,长得白净高挑,一双眸子比邵水河的水还要清澈。姜伯与那女子一对上眼之后就魂不守舍了,每次打那里过,总是叫父亲先走,然后有事没事总要上岸去坐一坐,那女子远远地看着船来了,就会泡一壶上等的好茶等着他。但姜伯开始也只是坐坐喝喝茶而已,怕父亲在前面久等,故不敢逗留得太久。有一次,女子上了姜伯的船,为此姜伯耽误了大半天的行程,结果被父亲狠狠地训了一顿。再去时,姜伯觉出女子的眼神里藏了艾怨,一打听,才知道女子的父亲早已跟她物色好了一门亲事,只等女子心愿,可女子迟迟不肯点头。

心急如焚的姜伯终于鼓足勇气向父亲坦露自己的心迹,原以为父亲会满口答应领着他前去提亲,谁知父亲早已与另一位船老板私底下攀了亲家。他话还没有说完,就遭来父亲的坚决反对,并警告他要是再去找那个女子,就一桨打断他的腿。

女子站在河湾天天等天天盼,好不容易看到了姜伯的船,但姜伯不敢靠岸,因为父亲驾的另一条船就在后面。不等千帆过尽,女子料想姜伯从此再也不会来了,岁月不等人,万般无奈才答应父亲嫁给姓阮的大户人家。

倍受煎熬的姜伯终于在一天下午来到了河湾,他是从旱路来的,清晨动身,走了整整一个上午。姜伯喝了一口茶,寡然无味,走了。女子的小妹妹告诉他,姐姐已嫁人了,姐姐出嫁那天,痴痴地站在河湾上泪流满面地等一个人,我知道姐姐的心事,姐姐等的那个人就是你。

从河湾回来后,姜伯犹如大病了一场,行动变得迟缓,容易忘事,经常坐在船头盯着水面或者望着天边的霞光发呆。姜伯的父亲明明知道姜伯的七魂六魄都让那女子勾去了,但从不点破他,一切依然按照他的意愿进行着。

这天是姜伯的父亲带他去下聘礼订婚的日子,姜伯早早就将礼物备好码放在船上,像往常一样,他驾船在后,不远不近地跟着。那天邵水河的水有点急,船到河湾时,姜伯驾的船在快要出湾时撞到了一块石头上,船身撞了一个大窟窿,幸亏人没有什么事。随后赶到的姜伯的父亲见状气得破口大骂,因为在他看来,跟着他走南闯北的儿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转念一想,出师不利,这肯定不是个好兆头,骂完后又只好打道回府。

日子挑来挑去,姜伯的父亲都觉得不太合适,这一耽搁就是半年。

半年后,对方在催了,姜伯的父亲觉得老脸上过不去,只好又草草地定了一个日子。此时的姜伯与以前已是判若两人,虽然英武依旧,甚至比以往更好使唤,但仔细一看问题就出来了,你问他东他经常答西,你问他什么事,办了,且办好了,待问他到底办了什么事时,他又浑然不知了。你骂他,他只是傻笑,一脸的不在乎。

其实姜伯不是不在乎,每当一个人的时候,姜伯就会坐在船头用双手抱着头,一双鼓凸眼睛死死地盯着翻来滚去的河水,就是不发一言。姜伯的父亲也不是没开导过他,以前开导时说一个夜店里的女子哪里有干净的,只要是不找她找谁都行。现在说的则是另一套,说人家现在富贵得很,你就别痴心妄想了。但现在已不比从前,姜伯任他好话丑话说尽口水说干也无动于衷。

这次去相亲一路顺风顺水,姜伯的父亲见儿子一路上有说有笑,心里一高兴,就扯开嗓门唱起了一曲《过滩谣》:

千滩万滩都是滩哎

妹妹在把哥哥盼

不知哥哥几时来哟

妹妹等得心发慌

彩衣随着流水远呀

桨叶要伴月色响

青香一柱倚窗望嘞

哥哥滩头好下船

……

像这样的《过滩谣》就连村里从不驾船的人也会唱上几段。姜伯的父亲在后面这条船上唱着,姜伯在前面那条船上听着。船上的伙计就故意起哄,说这歌子应该由姜伯来唱,谁知姜伯听着听着眼泪就流了出来。姜伯的父亲马上打住,其他的伙计也不再多言。

那边远远地就有人驾船过来迎接,到了对方家里,姜伯的父亲和对方都以为这桩婚事就这样定下来了,结果到了要姜伯点头的时候,姜伯突然破门而出,几条硬汉都没有拦住,姜伯操起桨叶,一个人驾船走了。一伙人想把他追回来,被姜伯的父亲大吼一声叫住,当时窘得老脸失色的姜伯的父亲给对方撂下了一句话:既然这样,就当我没生这个儿子。

姜伯驾着船又去找那个女子去了,一路上,姜伯发疯似地划着桨,到夜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迷迷糊糊地在夜店里睡了一晚,女子的妹妹说她姐姐已不想见他了,要他死了这条心。姜伯不信,一大早又去找姓阮的人家,待找到人家的大门口时,姜伯却又不敢进去,在门外等了三天三夜,也不见女子出来,只好打道回府。

此时,姜伯的父亲已气过了头,毕竟姜家就这一根独苗,姜伯一回来倒也无事,只是两父子一见面如同陌路,你不问我也不答,埋头吃饭,调头撑船,日子也就在一桨一篙中飞一样地过去。

转眼过去了两年。这一年的汛期比较长,远远地望去,河面上漂浮着的白色的泡沫、树枝、腐旧的木头顺流直下,只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些泡沫、树枝和木头。此刻邵水河就像是一匹性起的烈马,鼓起浑身的肌腱横冲直撞。

伙计们一大早就起了床,并传话给姜伯,说有一大户人家急需运一大批木材到资江的清水码头。姜伯赶到码头时,伙计们正在卖力地将岸上的木头一根根扛到船上。一个衣着华贵的女人正在背对着他清点木头的数量。开始姜伯并没有留意,在搬木头时姜伯无意中看到了女子的正面,姜伯没想到这个女子正是他日思夜想的情人,肩上的木头发出一声闷响滑落到地上,整个人顿时傻了。女子也一下子认出了他,慌忙把头转过去,继续清点木头的数量,一直点到最后,翻来覆去点了好多遍,也说不出一个确切的数字。姜伯的父亲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只是一个劲地催促,要伙计们快点快点,神色里甚至有几分得意。

姜伯的父亲以为从此以后姜伯会死了这条心,谁知,这一次相遇更加加重了姜伯的相思。

事情发生意想不到的转机是三年后的事情了。那一年,邵水河沿岸的夜店正在悄然滋生一种花柳病,大凡驾船的人都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给染上了,夜店的生意一下子冷清起来。谁知,正在这个节骨眼上,女子从阮家又回到了原来的夜店,这在当时的邵水河上是一条传烂了的新闻。有的猜测,女子走进阮家这么多年一直没有身孕,而受到了阮家的岐视和排挤。也有的甚至说女子因生性风骚与别的男人勾搭上了,后来奸情败露被阮家一气之下给休了。也有的说阮家少爷染上了花柳病,女子也染上了,阮家少爷反咬一口说是女子传染给他的,女子一气之下跑出了阮家,而这正是阮家巴不得的事。惟有姜伯对任何一种传言都不相信,他痴痴地以为女子一定是因为心里放不下他姜伯才走出阮家的,他越是这样想,越是觉得自己无能,越是觉得自己无能就越是痛恨自己。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姜伯找到谭五爷的家里,不要命地喝酒,一边喝一边昏天黑地地大哭了一场。

第二天,姜伯没有跟着父亲出船,姜伯在父亲走了之后,又驾船去了河湾的夜店。这次姜伯是铁了心要将女子带回来的。到了夜店后,女子躲在楼上不肯现身。现在的姜伯已不是几年前那个胆小怕事的姜伯了,他久等不见女子下来,一时兴起就冲到了木楼上,对着楼上的房门就一脚踹过去,把紧跟在后面的女子的小妹妹吓得缩作一团,她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门很快被踹开,姜伯抓起正在发愣的女人往肩上一撂就蹬蹬蹬地走下了楼梯,女子的父亲闻声出来想拦住,被姜伯狠狠地剜了一眼,在走出门口时,姜伯还回过头去狂吼了一声,“她本来就是我的女人!”

姜伯带着女子驾着船刚靠岸,谭五爷就急急忙忙地跑过来了,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姜伯他的父亲在骡子坳出事了。那天,邵水河的水是急了点,骡子坳也不是什么难过的关口,以他父亲的本事应该不会出事的,但偏偏就出了事,船在拐弯时船头撞在了石壁上,不但船翻了,一船的货物和船上的人也翻了。

姜伯的父亲是头上缠着纱布回来的,当姜伯带着女子出现在他跟前时,他气得差点吐血,当即就将两人轰了出去,并当众发誓再也不认这个忤逆子了。姜伯也是个犟脾气,出去就出去,为了这个女子,他是什么也不顾了。姜伯的母亲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跟着姜伯追了出来,嘱咐两人先到下游的外婆家呆一段日子。

姜伯回来后,姜伯的父亲给了他一条船,并申明从此断绝父子关系。这件事情的发生,曾在邵水河上引起了轩然大波,什么难听的话都有。为了顾及颜面,姜伯的父亲从那以后将自己的船队盘了出去,从此结束了他的水上生涯,而属于姜伯的水上生涯或许才真正开始。

姜伯和女子没有举行任何形式上的婚礼,但他们过得很开心,经过的苦难也让他们习惯了将苦难当作幸福来过。除了姜伯的母亲和谭五爷背着他的父亲偶尔来船上看看外,姜伯的生活过得异常俭朴、平静而又充实。邵水河沿岸的人经常会看到这样一艘船:没有风帆,船上搭着一截乌篷,船尾那个摇着桨叶的人是姜伯,船尾那个撑着长篙的是姜伯的女人。有时,船停在河面上,姜伯撒下去的网在一片夕光中格外醒目。有时,女人似笑非笑地斜靠在乌篷上,痴痴地呆呆地望着男人裸露的脊背,那思绪就随着水和船的流动,慢慢地走远……

刚开始没有人跟姜伯搭话,也没有人找姜伯运货,更没有人找姜伯摆渡,姜伯的船只是一条渔船。姜伯才不会在乎这些呢,因为他有他心爱的女人。姜伯就和自己心爱的女人在邵水河上飘来荡去。每天清早起来,女人就伏在船头洗自己长长的乌黑发亮的头发,女人渐渐灿烂的脸庞在清澈的河水里晃动,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仿佛不属于她,仿佛要被这河水带走,姜伯拿着木瓢的手就有点颤动,他一边看着淌出来的水滴一串串像珠子一样掉到水里,一边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过去,但现在再大的风雨应该过去了,只有往前看的时候,这一切在姜伯的眼里才会如此真实和可以触摸。

第二年,女人有了身孕,河岸上的人们在过着平淡日子的同时,竟意外地发现女人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在有些人的猜测里,女人是因为一直怀不上才被撵出阮家大院的,怎么跟了姜伯一年多就有了呢。女人自从跟了姜伯之后,似乎是为了证明与她有关的所有的猜测都是错的。女人才不去管这些猜测,她依然隔三差五挺着肚子提着姜伯打上来的鱼到集市上叫卖。姜伯的母亲看不过眼,想搭个手,但一看到姜伯父亲那张仿佛与所有人都有仇的脸就又不敢提了。有时就暗地里送些东西过去。

女人出现阵痛的那个秋夜,黑黢黢的邵水河上姜伯船上有一盏马灯彻夜亮着,四周除了单调的水流声,一切声音仿佛都隐藏在等待之中,直到女人的喊叫声从船舱里突然撕心裂肺地传出来。

跟村里人几乎隔绝多年的姜伯不得不深夜去敲刘大娘家的门,刘大娘是方圆几里惟一的接生婆,她在屋里听到是姜伯的老婆要生了,正准备去开门时,却被老伴狠下心肠给喊住了。姜伯在门外跪了下来也最终没有敲开刘大娘家的门。尽管刘大娘在屋内告诉姜伯如何如何接生,但姜伯哪里敢自己去接生,毕竟是人命关天,没办法只好去找母亲,等姜伯的母亲赶到船上时,女人的喊叫声已经停止,一切声音都已停止,包括那单调的水流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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