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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味•夏之情】溺水(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16 10:59:19

在和田,我经常梦见一条并不存在的大河,它带来浓烈的水的潮湿味道,还有细小的灰尘之味。一层水雾浮在河面的上空。每天五次,河岸附近的清真寺召唤信徒们做礼拜的喊唤声响起来。整个和田城内,人们就像是找到了一口奇特的钟一样,朝着它的方向涌去。

这是第一个梦,它是黑白的。

第二个梦也是黑白的。做梦的人站在白水河的大桥上,有四个人站在河流的浅滩处。虽是白天,亮而白的太阳光垂直照射下来,在一旁的小男孩把滑腻腻的,令人作呕的河泥抹在腿上。另外三个男人举着油灯,凑在他的跟前,照亮他。他的脸如同煮熟的羊皮似的皱巴巴的。而这个男孩始终低着头,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东西。

一大群灰色的麻雀在墙头上一动不动,桥下龟裂的泥土发出爆裂时的轻微声响。清真寺的尖顶上勾勒出一弯新月的线条。

万物都在沉睡之中。

而在这样的夜晚,总有一种声音在我耳边出现:白水河的水怎么都干枯了?是不是流到甘沟里去了?那个淹死在河里的孩子是谁?还有,河面上那么多的蓝翅蜻蜓怎么都不见了?

她的声音清冷、锐利、充满瓷的质感,穿过十几年的时光向我逼来。

我试着回答她的问题:甘沟是南疆一带三面环山的一片大洼地,白水河的水流到这块洼地去了。洼地的尽头是汗尼拉克河,也许用不了多长时间,白水河里的水就会与汗尼拉克河交汇;那个淹死在白水河的孩子叫艾布力,是我家对门茹鲜古丽的私生子,刚满9岁,从莎车老家接到和田的第二天,就淹死在这条河里。

我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一声低低的轻吁声伴着一股阴凉之气从我的肩头滑过。她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情,让我周身发冷,一种已然逝去的年代久远的气息从身后弥散开来……

她没有要我回答有关蓝蜻蜓的事情。

她说:蓝蜻蜓才真正是这条河流的精灵,它通晓白水河的所有秘密。它们并非你所想的那样最后变成了水草,在水底摇曳,成为河流的一部分,而是在一年夏天雷鸣电闪、暴雨如注的夜晚,成千上万只蓝蜻蜓聚集在一起,像一朵巨大的、闪着神秘蓝光的云块在天边消失。

消失的那一刻,只有你一人看见了。

她说的这些话令我极为震惊,这些都是我在梦中梦见过的呀。暗夜中我感到她的声音极为缥缈,我想看清她的面容、问问她是谁时,却发现她不见了,看见的却是白水河上空成千上万只蓝翅蜻蜓在飞翔。它们聚合在一起,像一朵闪着蓝色光芒的云朵,不疾不徐,无声地从白水河的上空缓缓地滑过……

让我不得不惊叹这种前所未见的、怪异的美。

和田大桥有两条河,它的左边是白水河,这是一条我从小就深感诱惑的河。河里有水,有泥沙,河滩上除了到处是扁的、圆的卵石,还暗藏白玉;而在和田大桥的右边是黑水河,黑水河的水并不黑,泛着白色的滔花,在狭小的河道里扭腰奔泻。听大人们讲,若干年前,这条河被人挖出些有点成色的墨玉,也就那么一些吧,就再没了啥动静。

出白玉的这条河,自古就是一条带有魔咒的河流,它将天上的白云恰如其分地折射给迎向它的人们,有时是晚霞,有时是月光,有时是明净光洁的一大片蓝天,沿河而栽的沙枣树的枝条富有层次地倒映在水中,被说的人写成了字,一串字:白玉河,白玉河。

多少年来,不知有多少人造访这条河流,白水河潮涨潮落,历史上有关它的流言和传说,从没停止过。在南疆酷热的沙漠戈壁,这条河流就像是情人的名字被干渴的路人啜饮。

这是白水河自古以来唯一的荣耀。提起玉石,这条河就该趾高气扬。

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被重重道路阻隔的和田封闭、贫穷,像我一般大的更多的孩子还待在他们的童年里,奔跑、嬉笑或远远地望着天边的鸟儿发呆,清澈的白水河成了我们的露天游乐场所。我经常仰身躺在河坝子上,观察从天上落下来的尘土是如何改变路面的纹理,移动的云是怎样迅速地在地面上投下阴影。

不过,一到夏末暴雨后,白水河的河道就开始动荡不安,洪水横冲直撞,在并不宽阔的河道上泛滥。河水又黄又浊,好像厚了许多,打开平日里不打的漩;又像一些肥硕的大花,浩浩荡荡地漂下来,一个接一个的,把被厚云堵着的铅色天空映得有些亮了,但看上去和平时的亮有些不一样,亮得有些怪异,亮得有些不明白,好像在这亮的后面还隐藏了些什么。

洪水中,石头相互撞击发出各种轻轻重重的声响,浊浪翻滚着从贫困人家屋子里冲出来的破床板,毛毡,红柳栅栏;有时浊水中还一上一下浮现出羔羊惊恐的身影。不过,发洪水的时候,我喜欢到白水河边看水——也不是我一个,河边还有好多人,更多的是孩子。强烈的泥腥气味从黄亮的水中散发出来,凝固在空气中。

在和田的白水村,每家茅屋都是由红柳枝和芦苇秆围起来的。可它的形状,家家都不一样,有的方,有的长,有的扁圆。当地男人每天出去到河里捕鱼,到巴扎买卖东西,女人则留在家里,只要孩子还活着,母亲们总是有办法把他们养大。不,更多的时候是这些孩子自己,他们在白水河的河滩里寻找野鸭子蛋,用木钩子钓小鱼,那么燥热的天,堆放在河滩泥地上面的鱼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味儿。

夏季来临,和田白水河的河坝子上都是成群的孩子。大大小小,在河滩上追逐,洗澡,或者在河滩的树林里,寻找还没来得及成熟的桑葚,还有青涩的沙枣。也有的孩子趴在和田大桥的栏杆上,摇晃着腿,等待着远处的长途汽车汽车卷起一团团尘土,和司机按出的喇叭声,由远及近地从他们的跟前驶过。是的,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令这些绿洲孩子们惊奇的东西永远是一辆来自远方的长途汽车。

可是每一年,神秘莫测的白水河往往一口气吃掉好几个在河坝子里贪玩的小孩子。好在那些当地的女人们,真的是能生养啊,一个又一个,一点都不知疲倦。只要母亲还算年轻,男人们对她们还有需求,那每一年里总是有孩子出生。他们像是随季节生长的果子,潮水般地来临。一群群地,大的后面跟着小的。他们栖息在低矮的茅屋里,芦苇丛里,河滩的泥泞里,起伏的叫声尖声尖气的,在空气热辣的白水村里回响。这简直有如一种灾难。

不过,他们的出生好像并没得到那些粗心母亲的重视,直到他们能自己可以捉虱子的年纪,也就是十一,二岁吧,那些孩子,说是怕被太阳晒伤,他们通常是一丝不挂的,从头到脚抹上了河泥,像鱼一样地光滑。看起来瘦骨嶙峋,有的孩子身上还生着难看的疮。

他们在白水河的岸上不停地挥舞着手臂,不是驱赶成群成群的苍蝇,而是正在空中低飞的企图与他们抢食吃的乌鸦。

你可以想象——那么多的孩子,大大小小的,嘴里散发出沙漠干旱地带的小野兽一样的热气,散落在地上到处都是,像一小股潮水一样的就来了,落在满是脏污的尘土中。攀上挂满桑子的桑树枝,手和嘴巴都是斑驳的紫色和黑色汁水。这么些酸甜的果实,他们永远都是饥不择食。

他们实在是太多了。所以,必须有孩子死去。

那年我9岁,也是一个小孩子。恍然觉得这条白水河与我的命运有什么特殊的联系,这条河会有什么东西在将我等待,从而改变我的生活。

要知道,我第一次感知死亡就是在这条白水河的水流声中开始的。

和田盛夏的正午,并不是一个适宜倾诉秘密的季节。在这样的正午,天空应当是紫色的,可能还有刚出生的蠓虫在低空飞行。这样的早晨适合做各式各样的梦,譬如奶茶店的女主人会做液态的梦,卖烤肉串的伙计会做草原的梦,总是穿着绿色解放鞋在白水河旁兜售玉石的少年会做河流的梦。

有一天,在临近中午的时辰,我家斜对门的茹鲜古丽就来敲我家门了,身后跟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小男孩。

“这是艾布力,我的侄儿,昨日刚从莎车来,你俩搭伴儿去河坝子玩吧,他没见过白水河。”茹鲜古丽一脸讨好的笑。

艾布力从茹鲜古丽的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眼睛一直盯着我看,他八九岁的样子,五官不清,却有一张令人不快的、皱巴巴的、老人的脸。

我就要走到我记忆中的最深处了。

这是让我追悔莫及的事实。

我记得那天我和他走在去河坝子的路上时,夏日正午的太阳毒辣辣的,刺得人眼睛发痛。没有风声。看不清他的脸,他留给我的总是一个太阳下面凉而薄的背影,小小的,且无声,像一片树叶儿般飘动着,有如我的另一个影子和替身。我俩慢慢地走着,在冥冥中接近一种神秘和未知。

在正午炎热的阳光的照射下,白水河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腥气,水面没有起伏,像是一片死水,上面还漂着一些发黄的桑落叶,河道看起来很水肿。

艾布力走到河边离我不远不近地蹲着,看着眼前一棵死掉的桑树。多年来冲刷上来的水流把它冲得歪歪斜斜,根部有些腐烂。他站在那里,好像还回头看了我一眼,可我当时正被河坝子上灌木丛中一只从未见过的、硕大的蓝翅蜻蜓所吸引。它的翅羽光滑、美丽,很舒展地驻足在一片泛黄的草叶上,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蓝翅蜻蜓闪烁出一种鬼魅的光芒。我不知不觉被它吸引,全然忘记了此时的艾布力正踝足踏进了河水里。宽阔的河床上闪着白光,湍急的浪花挟带着浑黄的泥沙拍打着他细小的脚脖子。

这时,我听到有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就在我要接近那只蓝翅蜻蜓的时候,我感到眼前有亮光闪了一下,然后就是一片黑暗。我不能描述那样的过程,因为它太短暂、太短暂,忽地一下,就堕入了一片黑色中。当我从黑暗中回转身来时,我恍惚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前方向我俯冲下来:“你醒了?是母亲的声音。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这样的询问。

“醒”是什么意思,我并没有睡着,只是感到头在剧烈地疼痛。

“艾布力淹死在河里了。”母亲说。

这天傍晚的时候,艾布力被人抱了回来。他浑身肿胀发紫,硬邦邦地躺在一张门板上。

入夜时分,前来探望的左邻右舍们唏嘘着一一离去,烛火摇曳着,使这个夜晚更像多年前的一个更为遥远的夜晚。

茹鲜古丽当时没哭,眼睛也不往我身上看。她一遍一遍、反反复复地说:“艾布力是不识水性的,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下河呢?你要是阻止他,艾布力就没事了。”

艾布力出殡的那一天,茹鲜古丽蓬头垢面地冲到棺木跟前,死死地扒住棺木一角:“艾布力,别丢下我不管,我是你的阿帕(维吾尔语:母亲之意)呀。”

棺木“啪”的一声合上了。

艾布力出殡的几天后,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一个人来到了河坝子上,在河水发出声音的地方,我朝着水面往下看,恍惚看见一个小孩子的身体正仰面躺在河水里,周围冒着细密的水泡。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正朝向天空,而他已失去了知觉。

这可能是我出生以前所看到的事情,它是一个梦,可为什么我对这个梦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得那样清楚呢?好像我亲眼看到了一样。或许我真的看到了——那时,我还是一个未出生的婴儿,却能透过母亲的肚皮向外观看,好像那是一扇门,但只对我一人敞开。

艾布力被淹死后,我几乎每天都要去白玉河的下游,在水中待上很长时间。无人的时候,白水河下游的河滩寂静如镜。暖的水,冷的水,静止的水,像巨大而温暖的子宫将我包裹其中。我喜欢长时间地隐匿水中,在深水区来回游荡,让温热的水流挤压我的身体,像血液一样直接而自然。

整条大河里有着在海洋深处夜行的气氛。

而我仿佛是遗失在水边的一道光波,每天伸展着手臂,以同样的姿势,在同样的地点消失。

在河水细软水草的缠绕间,我总感觉有一张孩子的面容在眼前闪过。我好像听到了某种呼唤,那呼唤像是来自记忆底层的一座重锁的密室。接着,是一个极其轻微的用木槌捣地的“嗵嗵”声,一个黑影拉长,远去,一张老妇人满是皱纹的脸爆出裂纹,像是在呼唤:醒来,醒来醒来——这呼唤的声音似经过长途跋涉,自阴冷潮湿的地穴里泄出,令我恐惧。

可是,淹死不淹死谁,是水说了算吗?

当地有一个女孩叫古丽,她告诉我说:“我小时听大人讲,要是掉进水里的话,只要不惊慌,就不会被淹死。只要面背着水,吸入点气,把头浮出水面就行了。可我总学不会,看见水,就像是看见一艘沉船。落下去了。”

“要是你落过水,你就该知道那种恐惧。”

我没告诉她,其实,我12岁时也差点被淹死过。

那时刚发育,有少女肥。有点丑。可那天中午,我终于鼓起勇气下了河,拎起裙角向河的中心慢慢走去,另一只手搭在额前,作眺望状,真是造作得很。恍然间听见背后有人在叫我,我想回过头,却被脚下的一块石头绊了一下,身子失去了重心后,滑倒了,我的嘴里、耳朵里、鼻孔里灌的全是水,水漫到耳边。我一喊,水就不住地塞满我的嘴,不让我发出声响。

同伴们在岸边的小树林里玩。没人注意我。

也许他们是故意的。

没有比落水更让人心碎的事情了。最后,我是怎么被人拖上岸的,有好几个版本。好在我知道了,救我的人是个男的。很丑。像个河马。听说我被他拖上岸的时候,我的上身是光的,裙子被水褪到了脖子处。那时我的胸部刚发育,有些微微的肿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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